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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種隱喻,而你的誕生就是那個隱喻



(圖:生產隔天從病房外看出去的城市風景)

40+3天 這個衡量的單位我原先並不清楚實際的意義。在沒有親身經歷以前我還曾經以為是43週?根本也不知道孕期週數代表的意義。好像這件事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也期待自己不用經歷這個「大多數女人必經的過程」。即便朋友圈一個一個孩子的出生或是為了懷孕的嘗試、動不動出現在feed上關於凍卵或是子宮老化的警示、家人的耳提面命。有的時候還是有著莫名的焦慮,思考是否不選擇生子就會錯過人生的重要體驗。

另外一方面心心念念的是自己的各種自由,可以想喝酒的時候喝酒,想邊喝咖啡跟朋友邊坐在戶外抽根菸就點上一根談天說地。不餓就不吃東西,滿意於自己18年來從沒有變過的體重,還在穿高中時期買的衣服等等;不要有孩子吃掉自己的存款,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我可以隨時去南美、東非,東南亞,所有工作需要不需要的出差我全部都能夠隨時款好行囊出發,還有著那種希望自己可以成就某些事的壯志。

在此之前,我只知道當母親很辛苦會失去自我,知道懷孕各種不舒服,但實際降臨自己身上的時候才會理解這種折磨,每天數日子希望孕期快點結束,又害怕著寶寶出生後自我、原先生活的喪失。在沒懷孕之前,都會跟懷孕或是當媽的朋友耳提面命要對自己好一點,不要只買小孩的東西也要買自己的東西;或是看著報章雜誌那些消除「媽味」的運動或是打扮稱是,彷彿「媽味」好像是什麼生命價值終結者。等到自己懷孕過後,最好的朋友也對我說了同樣的話。「打擊媽味」這個目標在我這個從第一孕期就胖了五公斤的人來說聽起來真是苦澀。賀爾蒙的作用不僅是讓耐心減低、情緒變差,還有為了抑制噁心感而不斷向上提升的食慾。我開始吃各種重口味的食物,高鹹高糖等「有味道」的食物,連本來不會喝的含糖手搖茶都開始喝。每天在體重計上疑惑自己為什麼體重一直上升,現在回首來看真是完全不意外...起床後總是想吃兩份早餐,晚餐也永遠都是超級大份量的食物(幾菜一湯、肉、大盤的義大利麵,兩週吃一次Pizza)動不動還來個宵夜。最後到生產前已經胖了18公斤。這九個月除了工作忙碌、加拿大東岸的寒冷冬天,以及萌發的武漢肺炎讓健身房都關閉等等。當我還在疑惑為什麼有些孕婦可以只胖7公斤。產檢的時候跟醫生說很擔心自己的體重,醫生Tatiana就一貫幽默地笑說"Did anybody mention that you are preganant?"。所有的懷孕都不是幾篇文章可以解釋的,也沒有固定統一的方法適用所有人。


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每一個懷孕也是不同的。每個人的孕期,就像是一個一個往同樣目的地前行、卻完全不同的旅程。


懷孕期間各種眼淚與掙扎不只是身體的不舒服,還有對於經濟狀況、環境,甚至自己能力的不安。對於不成熟的自己是否能夠真的做另外一個人一生的支柱? 吃了高鐵含量的孕婦維他命就會吐;日益走樣的身體;越來越圓的雙下巴;皮膚乾燥各種疹子;醜到爆的孕婦裝;水腫抽筋的腳;整個孕期日益嚴重的胃食道逆流讓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無法專心也無法坐在書桌前處理工作。越來越嚴重的Covid影響了產檢、購物,甚至封城。最令人焦慮的是:如果孩子有什麼健康狀況,我都能平靜看待,做一個像自己母親一樣好的媽媽嗎?

除了那三四次的產檢(加拿大這邊不會多照超音波)看得見寶寶的樣子外,所有的日常只有越來越大的肚子跟越來越胖的自己,好像肚子裡這個晚上躺下後猛踢的生命跟自己還沒什麼特殊連結。

然而最痛苦的是,與自己過去生命經驗的斷裂。

你的身體不再是自己的,你吃的食物、用的產品在購買前都會思慮一下,不能吃生火腿、軟cheese,甚至連提拉米蘇、最愛的半熟蛋黃都不能吃之外,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因此這樣做,就能夠保證孩子的健康。他(她)的人生出了什麼差錯只因為你的孕期吃得不夠健康。孕期就是一個這樣自我懷疑的艱難過程。

當我在第三孕期間掙扎、想著為什麼北美世界對於covid還這麼地輕忽看待之時,某日突發的封城(即便在此之前我們就已經非常小心)讓我跟生父得以在家工作唸書而不用每日挺著肚子搭著公眾交通前往seminar。但是各種不適、以及肚子的壓迫也讓我越來越難專注在課業上,身為一個表現越來越差的博士生,對自己只有更不諒解與接近羞恥的感覺,特別是我希望自己不要因為懷孕被影響表現、不要因為懷孕而被人看輕。然而這些,卻都敵不過孕期的缺鐵、頭暈與無法言說的疲累,有的時候會連續幾天早晨都累到下不了床。

很快的期末困難的幾個論文在肚子頂著胃的痛苦中過去,在檢查小論文的書寫上也越來越沒有耐心細細琢磨,就在這種一再拖過期限的狼狽之下迎來了最後半個月的專心待產。除了吃吃睡睡滑手機、看Netflix之外什麼事都沒做的我終於感覺到了陣痛。自從過了預產期之後,我們就查著孩子會在哪一天出來,發現他有可能會在一大堆的香蕉之邱毅生日當天出來,讓我更是緊張。到了三天後,陣痛從半小時痛一次,到了24小時之後五分鐘痛一次。一開始的陣痛因為時間間隔比較長還可以忍受,也還可以有時間小睡。靠著吃東西、滑手機以及追劇都還可以稍微轉移注意力。產房也說要我陣痛間隔五分鐘後再去。在護墊上看到落紅之後,孩子要出生這件事也變得越來越具體,但陣痛(現在想不起來怎麼形容的痛)變得越來越無法忍受、無法呼吸。

忍了一天後哭著打到產房問說我是否可以過去了,才在清晨五點多拉著生父(還記得要吃早餐)拖著待產包跟陪產人士的枕頭、坐著Uber到了醫院。在這個疫情期間的清晨,多倫多的路上幾乎沒有車流,司機一路開過Spadina Road,經過了多大校區。已經幾乎一個多月沒有看到這些美麗的建築,還想著懷孕初期的我還在校園也會去學校的健身房,然而現在多大的校園像個鬼城。

到了醫院除了在大廳檢疫之外,隔著防護牆的工作人員也提醒著生父說,每一個家庭只能有一個support person,然後中間不能離開醫院。最後看著我們說恭喜,問我需不需要輪椅。謝絕之後我們沿著走向醫院西側搭電梯到15樓的婦產科。近乎24小時沒睡的我、伴隨著越來越頻繁讓人無法忍受的陣痛,護士讓我把衣服換成醫院的和服之後,很快值班的醫生過來檢查產道。「2.5公分」在收與不收的邊緣,看著我哭喪的臉,在當晚輪值並不忙,沒有其他產婦的情況下,值班醫生就把我收了。很兇的值班護理長也前來查看,嚴厲地問我說為什麼不吃止痛藥,我這樣把體力都花在疼痛上要怎麼有體力生孩子? 要我不要再喘氣了,喘氣也是浪費體力。一陣教訓後,她問了:「妳要不要無痛分娩,過程大概是...?打了你起碼可以休息一下」。 我回:「好。」。

十分鐘後我們自己提著大包小包轉到產房。產房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有著病床、陪床、衣櫃,流理臺。值班負責的護士進來很明快的打了招呼、介紹了自己。讓我安穩地休息,中間生父還去樓下的Tim Horton買了大杯的咖啡,在旁邊吃零嘴跟家人群組報告,也幫我拍了很多肥胖照。再過了半小時麻醉師就來了解釋了無痛分娩的過程。我盡量不去看無痛分娩那長長的軟針,閉著眼睛挺起身體、靠在生父身上讓麻醉師能夠做他的工作。長長的軟針沒入我背後的肌肉,一個帶著開關的軟管繞過我的背後,過了五分鐘突然身體都放鬆了。想著終於可以閉著眼睛休息一下,生父早就倒在陪病床上睡得無聲無息到,輪班護士進來根本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即便我的身體綁了許多檢測的裝置,在疼痛舒緩後,我還是睡去了。之間護士每隔一陣子就進來一次,調整我的姿勢,替我翻身,檢測宮縮頻率跟寶寶的心跳。幾個小時過去,值班醫生也來過兩位之後,我的宮縮頻率還是沒有增加,給了催生的藥劑。為了催生,值班醫生來手動戳破了羊水。我一直很好奇羊水破了的感覺,到底會有多少水沿著腿淌下。結果是:很多。我聽到了幾乎像是水球破的聲音,然後流瀉而下到產褥墊上的是滿滿的水。羊水是綠的,值班醫生懷疑因為過了預產期寶寶吃到了胎便,立刻通知小兒科值班醫生稍後會診。

過了幾個小時,寶寶的心跳卻突然降低。資深的護士找來了醫生,告知寶寶的心跳若沒有恢復,就要緊急剖腹,問我是否堅持要自然產? 取得剖腹產同意後。最後先暫停了催生的藥物,然後護士不斷地透過幫我翻身找到了寶寶舒服的位置,解開了纏頸的臍帶,寶寶心跳回穩後,繼續增加催生的藥劑。在半夢半醒之間,我開始嘔吐、發抖。打了無痛藥劑的感覺是麻,下半身可以活動也有觸覺,但感覺不到溫度與痛。大約到了下午三點的時候,資深的護士常常來確認我的尿袋,陪我聊天。最後開玩笑說:「希望我今天下班前妳會生出來。」「妳幾點下班..?」「晚上七點半。」。

整個笨重的身體躺在病床上,夾著枕頭已經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在我已經覺得這一切不可能結束,昏昏沉沉蜷縮在病床上時,突然下腹有一股很沈重的下墜的壓力,隔幾分鐘就感覺像是有什麼壓著肚子要把五臟六腑都從肚子裡面推出來。順著那股壓力我也像是本能的開始自己練習push。資深護士再度進來,我說肚子有很大的壓力,她說我真的很不舒服就自己按止痛,不用省止痛藥,不用怕。很快地,傍晚的值班醫生進來,檢查後說開了九公分,讓我們再等一下就開始生。接著,進來了幾個護士忙進忙出,年輕的醫生叫了資深的醫生進來後,檢查了一下產道後,突然在旁邊聊聊天說東亞寶寶、印度寶寶跟其他種族寶寶哪裡不同。

年輕的醫生改變了主意說:「就現在吧!我們開始吧。」。資深的醫生在後方看著。但我已經多壓了兩下止痛藥,現在連那奇異的壓力都感覺不到了。護士要生父把我的上身抬起來,讓我兩隻手抓著側面的手把。資深的護士看著螢幕觀察宮縮,說:The next contaction is coming。示意醫生,年輕的女醫生說好了Push~~。因為感覺不到痛楚跟急遽的壓力,我只能想像用盡核心的力氣縮緊用力向內推。中間還有抱怨在我旁邊的生父抬我上半身抬得很痛。

用完一陣力躺下之後,隔一分多鐘就又要再起身停在半空中推個三四次。每次推醫生都會說「非常好,你做得很好,再給我一個Push。每次的push,我都會盡力想像用盡核心的力氣把肚子擠到極限。在推的同時,我還想著孕期中間回台灣在理髮沙龍,對面的媽媽說生孩子像是在上大號。一點也不像是上大號。只能用想像的把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腹部,我的臉也猙獰的扭曲成一團。

幾次之後醫生說看到了寶寶的頭,護士再次確認螢幕的宮縮,讓我再起身努力,中間伴隨著正面激勵的話語,不斷地說著「做得很好」、「非常好」、「再一次」。中間還叫生父過去看寶寶的頭(髮)。加拿大因為醫病隱私與尊重醫護人員的前提下是不准錄影的,所以生父基本上還滿閒地在旁邊加油。資深的醫生提到了真空吸引說等等可能要吸出的話,寶寶的頭會短暫變形一下。年輕的醫生說再試幾次,讓我跟著宮縮再推。只要護士一聲令下,跟著倒數我就是閉上眼睛用力地擠從上腹推到下腹,終於跟著醫護的歡呼聲,寶寶出生了。護理長跟小兒科醫生也很早進來在旁邊待命,熱鬧的產房大家都在輕快地走來走去。從開始推到生出來,花了20分鐘。醫護紛紛過來說「很像你!寶寶很健康」「很快耶,我以為你要很久才會推出來,做得很好」、「真的很會推,你很棒」。一直陪伴在側幫我翻身,調整寶寶位置讓我不需要剖腹的護士,也過來牽著我的手說「你真的很厲害,我以為可能要很久,沒想到你一下就推出來了」;「嗚我有讓你準時下班了嗎?」;護士笑笑的。


寶寶出生後便很快地被丟到我身上,身上都還濕濕黏黏的眼睛還沒張開還連著臍帶。我第一件事是看她頭髮有沒有自然捲(沒有原因)。護理長很快地問我要不要先清理寶寶還是放著,「那...先清理一下好了..」。於是生父被叫去剪臍帶(聽說很像剪皮革的感覺),沒一會,寶寶被抱到旁邊由小兒科醫生會診。可能同時婦產科醫生還在下面推我的子宮、拉出胎盤(完全沒感覺)。縫合傷口期間還很輕快地跟我搭話「你做得很好喔,剛剛真的很快,而且裂傷很小喔~」。我只記得整個生產過程的前後,我一直昏昏沈沈地在跟大家說謝謝(生父說大概是史上最有禮貌產婦)。轉過頭看著生父的背影,護士長在指導他如何幫寶寶換尿布、拍照。寶寶很快地量了體重、護理長也幫生父拍了照片。剛剛經歷過生產的身體還因為用力過度不自主地發抖,清理完畢檢查完的寶寶也帶著紗布帽放到了我身上。護士過來要我敞開衣服跟寶寶skin to skin。趴在我身上的寶寶張開眼睛看著我,嘴巴開開張張,脖子些微的抬起來要往乳頭移動,很快地寶寶就找到的乳頭然後含著熟練地吸著。

我看著眼前這個還有點紅紅的小寶寶:大大的黑眼珠、嘟嘟的小嘴、充滿活動力。真的很難相信是從自己體內出來的,我孕育了一個這麼健康的小東西? 我的孕期非常愛吃辣、照樣喝咖啡,跑步,有的時候背著很重的電腦在雪地追公車,或是一走走了三公里。然而,從知道懷孕開始,每天忍受了無法看醫生的肩膀的痛楚、天天牙齦腫脹出血,特別是某一顆特定牙齒整個孕期都在長血泡導致我常常滿嘴是血,即便回到台灣牙醫也無法處理。在孕期五個月的時候,我堅持飛15個小時回台灣看媽媽、投票,在上飛機前染上感冒,回到台灣立刻看了醫生卻整段在台灣的時間都在吃藥、咳到胸口腹部都在痛,甚至要穿衛生棉。在台北看了三次不同的醫師才慢慢好轉,還找到了一個有在看感冒的婦產科醫生跟媽媽一起看了超音波。整個孕期的不適、不安,對於身材走樣的厭惡,甚至恐懼,也怕寶寶有什麼疾病。所有疲累與痛楚,都在無痛分娩殘留的止痛效果下變得不足輕重。

所有產房的護理人員功成身退後,小兒科的護士來到產房。她一來到病房就說,你等等會需要止痛藥,我建議妳服用「首先Ibuprofen不會進入母乳,你不需要虐待自己。」聽完我馬上說好。此後耐心地提點許多事情,關於母嬰肌膚接觸,疫情期間的病房分配,寶寶的母乳之路等等。因為博士生公會保險只有給付母嬰四人房,但由於疫情,所以醫院盡量讓每個household一間房。但我其實什麼都聽不太進去,因為哺乳會釋放某種安撫的賀爾蒙、加上身體的疲累與止痛藥,我眼皮沈重地不行。護士說這是一個特別的激素身體自動分泌為了降低哺乳的痛楚。 過了不久我的無痛的軟針拿掉了,然而雙腿還是沒有力氣跟知覺,所以也無法自己移動到病房。就跟生父在產房內又拍拍嬰兒、吃點堅果還有護士拿來的三明治。將近18小時的未進食飢餓感突然襲來....狼吞虎嚥地吃喝著冰蘋果汁跟火雞三明治,還吃了生父從下面餐廳買上來的類似雞肉捲的wrap,喝了熱咖啡。

寶寶的腳上帶了GPS追蹤警報器,也帶了跟爸媽一對的銀色手環跟號碼,上面寫著我的名字。背包巾包得緊緊的寶寶就這樣熟熟睡著。換到了病房到了晚上我們也累到不行就睡著,過一陣子護士就會進來提醒跟寶寶skin to skin餵奶。因為生產的腎上腺素,讓睡眠變得很短,不斷地看著躺在旁邊透明搖籃中的小人,想著這兩天經歷的一切。半夜醒來上廁所的時候,發現生父躺在陪病床上擋在去廁所的路上,說是有人會來偷寶寶(?)。原來這就是加拿大醫院之所以給寶寶戴上GPS的原因。

夜班護士也在凌晨五點進來,喚醒我們教寶寶洗澡(?)。看著頭重重的小人在洗澡間不停大哭,覺得好有趣。說是餵母乳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吃進去,直到早班的護士重新指導才比較得要領,因為哺乳的生疏所以早班護士規定在醫院再多留一晚。在短短的睡眠中醒來,食慾很好的大吃了醫院的早餐跟咖啡(還急著通知月子餐明日可以送餐到家),吃完還拜託生父幫我買了樓下速食店的冰拿鐵(身體好熱、暖氣好熱)也順便去產房那邊送了一堆巧克力跟點心給助產的團隊。另外一個特異事件就是,從早到晚生父不知道為什麼比產婦還累,睡得比產婦還誇張。坐著睡、躺著睡,甚至在我的病床上睡。

值班小兒科醫生再度來會診,我本來的OB Tatiana也找到時間來我的病房會診(生產當天早上有請生父通知她我到醫院來生產了)。Tatiana先稱讚寶寶很可愛,再提到六週後的產後會診與安排,在這懷孕的十個月間她總是笑容滿面地回答各種問題,還曾經安排心理師替我們新手爸媽心理輔導,當我們因為懷孕面臨各種掙扎之時,她都會笑笑說哎呀生出來之後,一轉眼她就上學了,再轉過身小孩就上大學了。「相信我這三十年的經驗,懷孕雖然不是生理上最好的設計,但你的肚皮不會破的!」。躺在病房的床上看著多倫多的因為疫情蕭條的市景,想著就這樣努力地過了九個月(之後會再提加拿大的保險跟健保制度怎麼處理生產這件事,包含家醫轉診、超音波次數、產假制度,產前後社會福利,泌乳資源,以及寶寶福利等)。

本來想打開幾乎沒用到的待產包(只有用到小枕頭跟毯子)思索著要不要去洗澡。晚班臉臭臭的護士來了要我們可以回家了。我們解釋了說白天班的護士說我們必須再待一天,她扁扁嘴說沒有必要。於是我們趕快請朋友幫忙送寶寶出院必備的汽車座椅,加上收攏亂七八糟的物品。

在等寶寶要做出院體檢的同時,趕快在十度以下的多倫多五月天換好出院的服裝。接著就是幫寶寶驗血、重新量體重(才一天已經掉了250克),安排三天後的回診。對於寶寶降臨世界這件事心裡都還沒真的準備好,就要帶著寶寶回家了。而我們連汽車座椅都不知道怎麼讓嬰兒坐進去脖子不歪掉。


就這樣我們就回家了。之後發生的事又是另外的(物語)了。

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半月,(才有時間跟力氣)回首寫下這奇蹟的一天所發生的事。當我在懷孕的時候面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孩子有的所有的焦慮、緊張,甚至排斥(身材走樣、身體不適以及即將失去的自由),回頭來看其實都沒有這麼可怕。當我以為母愛只是部分虛構與誇大的,或是想像中的Regretting motherhood,想著也許有一天我會後悔,緬懷過去自由簡單的生命狀態,現在的我覺得也許就像是那些人們說的一樣,擁有更多的是快樂。我也許不會懷念那些突如其來的胎動,因為看見寶寶睡覺的各種手腳反射,想說原來這些胎動是這樣來的。當她早晨起來各種表情的練習,只會覺得好笑。或是早晨餵奶的時候看見,即便想睡得要命看見她圓滾滾的笑臉,也覺得這份親密得來不易。


「親密」,原來是這麼難得的事情。當我懷疑著自己會不會不愛自己的孩子,計較著養育孩子的辛勞與犧牲,我會想起某個朋友說的:「齁拜託!不會啦!那種愛跟所有經歷過的愛情都不一樣喔。」。而我現在除了感激寶寶的健康跟合作(也還好)之外,最感謝的是這份愛情,知道自己能夠這樣地去愛一個生命,也給了我這個此生不會再與別人共有的、如此珍貴的親密。

即便到現在,常常看著她,依舊覺得不可思議。這個生命曾經在我的子宮內吸取營養、獲得可以在世界上生存的能力,有著部分我的基因跟固執。這個寶寶的到來完整了我對於生命的想像。我以為生活可以自由,人的生存應該要可以隨心地走下去,有一個理想的自己,我希望我可以完成這個追求。她的降落即便打亂了我為生活與自己的人生所安上的各種比喻,不見得讓我的生活真的有了什麼完整或是更有意義。然而它創造了一份,只屬於我和她之間,那份誰也帶不走的親密。

原來愛一個孩子是這麼不公平的事,她不會像你一樣記得她的所有事,她不會知道你為了她有過所有的快樂與痛苦的掙扎,不知道你對於自己生活與未來的質疑。她的記憶跟你對她的記憶註定是平行的,你們的愛與回憶是註定的不對等。但這份關於她的所有記憶,是一件到死都想記住的美好。

在孩子出生後的頭一個月,我依舊為了我的未來在掙扎,現在也是。有朋友鼓勵我寫下這份回憶,以及作為博士生生子的經驗鼓勵其他的母親。在闡述這些經驗之中,我理解到,這個blog除了是一個媽媽給予自己的孩子最真誠的情書,也是給我自己的母親、對她的感激的紀錄;此外,也是我對於自己這36年的生命狀態的最誠實的書寫。


我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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